糖水人生


給我糖吃的人

人懷舊的時候,就會回到從前。我一回到從前的時候,我就想起老岳。當然,到現在,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姓岳,還是姓樂。這已經無關緊要。想想,太陽火辣火燒的六月,誰會在鄉村的小路上冒著烈烈陽光走村訪戶?走村訪戶只為著一點破銅爛鐵,挑著一挑貨郎但吆喝,進了村,在我家堂屋裡坐下來,跟各位鄉親交談,對那些伸手到貨郎擔糖櫃裡的手視而不見的人,我們只想著老岳。喜歡老岳的人,有半塊爛鐵也為他留著。久了不見,偶爾還會念叨。

老岳是個老人,正兒八經的老人。赤色的皮膚,像脆紙兒,無論是在太陽下,還是在燈光下,都會昭示出風吹雨打日曬的效果。他一直不穿上衣,光著胳膊,裸著背,不懼怕烈日。當然,令我敬佩的是他無論是是你拿東西來換物品,還是你趁他跟別人誇誇其談滔滔不絕的時候偷他的東西,他不發現,他照樣眉飛色舞;他發現,他一樣眉飛色舞,只是伸出手,輕輕地把他的糖箱子給關上。如果你偷,他也毫不在乎,把偷東西的事情公之於眾後,還抓出一把糖來嘻嘻笑著分給大家的,十里八鄉只有一個老岳能做到。

我記住老岳的,不是因為他的糖。

鄉下的糖,不是想像中那般豪華。裸的,沒有任何的包裝。

鄉下的糖,完全是純手工做的,形狀像田螺。

迄今為止,我都不知道有不有模具。

我想,單憑手工搓出田螺形狀的蔗糖,已經是一門很高深的手藝。這些到現在已經無關緊要,而讓人懷念的是,岳老先生的糖甜且脆,嘎蹦一聲,甜味即讓味覺復甦。那些炎炎夏日,村里人唯一期盼的就是,老岳先生的拔浪鼓在村門口響起來。

然而,讓我記住他的不是這些,甚至跟他的糖沒有關係。

在他的必經之地,我們家有一塊責任田,田地,對於一個傳統農民來說,種好田才不會挨餓。

對飢餓有深刻記憶的中國農民來說,種好田,就是一年光景裡最為重要的事務。

我讀書不努力,父親罰我的,就是跟他一起種田。種田是一種考驗,對農村學生來說,更是一種教育和鞭策,讀書不努力,就汗滴禾下土。湘南多水稻,人在稻田裡,四腳落地,每時每刻,都在重複著拜天拜地的姿勢。那種姿勢,不是隨意性的,而是根據插禾的左右行距間距,有序地編織一塊田畝的春種秋播。我進田野的時候,不足十三歲,但父親已經認為我可以獨當一面,或者,他僅僅是懲罰我。如果沒有左右前後對齊的要求,我願意接受這種懲罰。而站到水田中央,在天與地之間,才知道,這塊大地,非想像中那麼可以輕易經營的。當我在烈日中把秧苗插的不成規矩之時,父親越過好幾個人,跑到我身邊,首先對我的腦袋,狠狠地給一爆栗,把戴在頭上的斗笠敲出一個窟窿後,才告訴我,怎麼把雙腳擺好,怎麼移動,把秧插出一個條理來。當時,我是欲哭無淚。頭上爆痛,而一邊是鄉村的規矩:不依規矩,不成方圓。為了成方圓,我只有忍了父親那一不拘輕重的敲擊,然後眼含淚花,默默地去插秧。

然而讓我記住的是老岳。

那是一個炎熱的夏日中午,大地已經被收割乾淨,我和父親在水田裡插秧。我的父親,由於好強的性格,一直活得不輕鬆,以嚴格要求我們為樂。我不聽話,他更是要求我跟他炎炎烈日下勞動,迫使我聽從他的意見。我反叛,他不管離我多遠,都會氣急敗壞地趟水過來,在我腦袋上扣幾下,大聲喝罵我,直到我按照他的旨意改過來,他才會滿意。而這個陽光燦爛的中午我遇到了老岳,老岳正遇見了我的老爹從前面蹦蹦蹦地跑過來,然後在我的頭頂拍下一巴掌的時候,在田埂上路過的老岳撂下貨郎擔說話了:餵,餵,你不能那樣對待孩子!

我父親說:對不聽話的孩子就要打!

老岳說:對不聽話的孩子要教,教了,他就會改!

父親說:你看他能怎麼改?

老岳告訴我:打兩個半圍,就出來了。轉不過彎的時候,就打半圍。

我在左邊打了兩個半圍,就彎了出來,順利的插秧到了田埂邊,然後趕在父親前面,插另一行秧。

老岳在田上,告訴我:就這樣,孩子,別怕你爸。

我沒有出聲,其時,我不知道是應和他,還是按照父親的教導去做。當我從一個牛扼似的彎裡轉出來的時候,我突然有了一種成就感。我長大了,我已經能夠對付彎彎地水田,而不會把禾插得歪歪斜斜了。當我覺得自有成就的時候,老岳卻不出現了。街上已經有很多的小攤販在路邊出售諸如針線之類的東西,缺個衣扣什麼的,街上已有很多種顏色的釦子可供選擇。老岳漸漸淡淡出視野,到最後沒有他,村人也習以為常。

我離開東幹腳,到舂陵中學讀書。

離開家鄉讀書,當時是一件很壯舉的事。

當我走過柏家坪古街道的時候,我突然之間路過了老岳的家,老岳已經不再經營貨郎生意,而是一邊種地,一邊在街上過默默無聞的生活,這讓我想起了他在鄉間呼風喚雨的情節。他也認出了我,笑呵呵的,老得沒有任何的遺憾,只是快樂的笑著。我也笑,在那門戶高度相似的街上,每個人都有一副笑臉。而我發覺,老岳的笑臉最為純潔,或許,他到過我的家鄉。這個給我糖吃的人,像一尊銅像,似乎從來就沒有老去,精精神神地問我:你來了,長大了。這一問。倒問得我無言。

他住的地方我知道,但是我很少遇見他。

到離開的時候,我也沒有遇見過他。父親告訴,老岳已經離開了這世界。

每天都有人離開這個世界,我不認識的人離開這個世界,就像一抹微風劃過水面。老岳不同,我發現再也找不到他的時候,我想起了一顆糖。有比一顆糖更純粹的東西麼?有,那就是我的童年!我的童年,我的東幹腳,我的故鄉,叔叔阿姨,父老兄弟,老岳,都已經成為歷史,而在今夜,又成為我生命的一個部分!

給我糖吃的人,或者,那些在乎我的人,讓我一點一點走向寂寞!

因為他們,因為過去,因為甜,或者痛,因為活,或者死,我才明白,人在交叉的那一瞬,會成為影響一生行程選擇的永恆。

因為老岳,我願意選擇繁忙,一邊珍愛朋友,一邊賺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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